“十五五”时期对于我国教育强国建设而言，是蓄力突破、系统跃升的关键阶段。国务院近期发布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下称《规划》）详细阐述了未来五年教育改革发展的目标、重点任务及实施路径，标志着教育强国建设已从初步构建迈入深入发展的新阶段。这份纲领性文件连接了教育强国建设的中长期战略与阶段性攻坚任务，清晰勾勒了从宏观设计到具体执行的完整脉络。只有将其置于整个经济社会发展的宏观视角下进行审视，才能深刻理解其时代背景、战略意义及实践方向。

发展愿景：确立教育全面普及新阶段的定位

我国在学前教育毛入园率达到92.9%、义务教育巩固率达到96.1%、高中阶段教育毛入学率达到92.0%后，普及水平已与高收入国家平均水平相当。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也提升至61.3%，进入普及化中期阶段，标志着各级各类教育都迈入了新的历史时期。国际上，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全球对高素质人才和科技制高点的竞争日益激烈，教育的战略地位愈发重要。在国内，经济发展模式的深刻转变，以及知识、技术、数据等要素作用的增强，使得教育对科技和人才的支撑作用必须得到强化。同时，人口结构的变化和城镇化进程的加速，也对教育资源的配置、政策的制定以及治理能力提出了新的挑战。

教育的全面普及并非终点，而是发展逻辑转变的新起点。在规模扩张和硬件完善之后，教育体系的架构、资源的布局以及发展方向都需要系统性优化。《规划》的一个显著特点是专设篇章部署“加强规划布局”，旨在以优化结构为主线，统筹全国教育资源配置，以应对学龄人口变动、国家战略需求和产业升级等关键问题。

结构优化既要考虑人口变化的现实因素，也要着眼于服务国家战略的前瞻性部署，同时也是教育自身内涵提升的内在需求。

首先，需要动态调整以适应人口结构的变化。学龄人口的梯次变动和峰值变化是“十五五”教育发展的重要变量。《规划》提出建立预测预警机制，引导资源向人口集中的城镇和基础薄弱地区倾斜，并结合实际情况推进小班化教学，同时多渠道增加优质高等教育供给，主动应对各学段生源波动，将人口挑战转化为提升教育质量和效益的机遇。这既是保障基本民生的实际举措，也为实现教育优质均衡和资源动态优化奠定了基础。

其次，要进行服务国家战略的前瞻性布局。“十五五”时期，教育的战略支撑作用将更加凸显。《规划》强调要将教育、科技、人才协同发展置于全局考量，优化高校学科专业调整机制，超常规布局战略急需领域，并加强基础学科和交叉学科人才的贯通培养。这是教育服务国家重大战略的落脚点，为深化产教融合、科教融汇，提升人才供给的匹配度指明了方向。

最后，需要重构体系以实现内涵式质量提升。当前，教育发展正从注重数量转向追求质量，实现内涵式升级。《规划》提出推进新一轮“双一流”建设，启动高水平应用型本科高校“双优”建设，加快职业教育“新双高”建设，引导各类教育发挥各自优势，加速形成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人才的分类培养格局。通过强调学科交叉、产教融合、科教融汇以及数智赋能，畅通学段衔接和类型融通的渠道，搭建人才成长的“立交桥”。这是教育高质量发展的长远规划，为实现差异化公平和因材施教提供了坚实的体系支撑。

行动路线：化解新时代教育发展的核心矛盾

教育发展的进程伴随着基本矛盾的不断转化与破解。我国教育正经历从“有”到“优”的跨越，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后，教育的基本矛盾呈现出新的时代特征。

当前，人民群众对教育“质”的需求日益增长，具体表现为对优质均衡、全面育人以及多样化选择的更高期望。然而，教育供给的单一化和粗放化特征尚未得到有效扭转，城乡、区域和校际之间的差距依然存在。新时代教育的基本矛盾集中体现为人民群众对教育需求的多样化、个性化与现有教育供给的单一化、粗放化之间的矛盾。

这一阶段教育发展的核心问题，已从单纯的“学校好不好”的评价，转变为“教育是否适合”的深层追问。《规划》紧密围绕这一核心问题，以深化教育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为主线，指引了多样化、个性化、终身化的破解路径，包括促进高中阶段学校多样化发展，优化终身学习公共服务等，系统回应了人民群众对教育公平与质量的双重期盼。

要理解这份行动路线图，需要更新对教育公平的认知，明确一个基本界限：公平不等于绝对平均，更不等于平均主义。在教育全面普及的新阶段，固守“一刀切”的平均主义逻辑，反而会违背因材施教的教育规律，限制学生的个性发展，不利于学生的全面健康成长以及拔尖创新人才的涌现，甚至影响到足球世界杯等国际体育赛事对人才选拔的长期需求。

《规划》所倡导的新时代教育公平，是分层递进、因材施教的差异化公平。首先是筑牢底线的兜底公平，重点关注留守儿童、随迁子女、孤独症儿童、家庭经济困难学生等特殊群体，健全全链条的教育帮扶和权益保障体系，守住教育民生的底线。其次是保障品质的过程公平，持续深化城乡、区域教育优质均衡发展，通过集团化办学、城乡教育共同体等方式缩小校际办学质量差距，使优质教育资源惠及更广泛的群体。最高层次是因材施教的差异化公平，根据学生的天赋特征和成长需求，差异化配置教育资源，推动普通高中多样化特色办学，高校实施分类评价，拓宽多元成才通道，真正将因材施教落到实处。

实施蓝图：通过综合改革激发发展的内生动力

蓝图与路线最终需要通过改革来落地见效。《规划》聚焦教育领域深层次的堵点和难点，从思想观念、资源配置和体制机制三个层面，描绘了教育综合改革的施工图。

深化教育综合改革，需要在思想观念层面实现突破。 《规划》围绕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着力破除功利化育人和“五唯”评价等陈旧观念，强调实践育人，并专门部署实施劳动习惯养成计划。劳动教育是“五育”并举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知行合一的价值体现。当更多青少年养成自觉的劳动习惯，全社会的育人生态必将发生深刻转变。

深化教育综合改革，需要在资源配置上打破固化格局。《规划》坚持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协同布局，完善科教、产教协同育人机制，使人才培养与国家战略和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需求相匹配。其中，单列部署教育数智化变革的重点任务，深入实施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开展“人工智能+教育”行动，旨在通过数智变革促进优质资源的均衡供给，支持大规模的因材施教，并为教育治理现代化赋能。同时，要扩大高水平教育对外开放，坚持“引进来”和“走出去”并举，有效利用世界一流的教育资源和创新要素，深化多边教育合作，打造中国教育品牌，参与和引领全球教育治理，不断提升教育的国际影响力和竞争力。

深化教育综合改革，还需在体制机制上疏通堵点。《规划》以教育评价改革为牵引，持续破除唯分数、唯名校、唯学历等顽疾，推动基础教育质量评价标准的落地应用，营造宽容失败的创新环境。同时，将逐步推行“省级统筹、以县为主、市县结合”的基础教育管理体制，落实和扩大学校的办学自主权，激发基层创新活力。此外，还将深入实施教育家精神铸魂强师行动，构建高质量的教师发展体系，并强化教师的待遇和权益保障。健全教育财政投入和法治保障的长效机制，为改革提供制度性支持。

从教育大国迈向教育强国，是一场系统性的跃升与质变，其根本动力在于全面深化改革。“十五五”时期，《规划》聚焦教育改革中的关键难题，运用系统思维和法治方式，统筹推进育人方式、办学模式、管理体制和保障机制的改革，确保各项举措协同发力、增效，释放综合改革的系统集成效应。

未来五年，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宏伟蓝图正在徐徐展开。我们要以“钉钉子”的精神狠抓落实，将规划图、路线图、施工图一步步转化为教育强国建设的生动实践。要树立科学的教育发展理念，坚持优质均衡、“五育”并举，以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思路统筹各项工作，涵养良好的教育生态。要深入一线开展调研，聚焦党中央关心、社会关注、群众关切的教育热点难点问题，走进学校、课堂，贴近学生，拿出务实管用的破解之策，让调查研究成为推动规划落地的坚实支撑。要健全政府主导、多方参与的实施机制，推动学校、家庭、社会同向发力、协同育人，汇聚起建设教育强国的强大合力。

（作者：葛道凯，系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副会长、教育现代化研究院理事长）